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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家姜明安:用半生时间来做“笼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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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巨变的洪流中,坚守初心,犹如傲骨凌霜。唯有守护最初梦想的毅力和勇气,才是推动国家进步的力量。

2003年11月11日,我们从永安路106号出发,记录这个国家一点一滴的变化。12年后,我们选择了30人——他们无论身处喧嚣躁动,抑或遭遇时代逆流,均以不变的信念应对万变的困局。

在岁月的年轮中,他们有快意、有消沉,有对酒当歌、有失意彷徨。在一次次的磨砺中,不忘初心,举步向前。

在这里,时间是对信念的敬意。

本期人物:姜明安

姜明安,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主任,著名法学家,曾参与我国近百部法律的草拟、咨询与论证,用近30年时间致力于推动《行政程序法》出台。

台下坐了52个人。

讲台上的姜明安努力提高着嗓音,他生怕52位来宾听不清楚。他们都是中国法律界的知名人士,有最高法的副院长和人民大学的副校长。

10月11日,北京大学法学院学术报告厅,北大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发布了《行政程序法(专家建议稿)》。(新京报微信公号ID:bjnews_xjb)

这部法律,从首次提出到现在已近30年,一直没能出台。

他在解析这部法律的重要性,通俗地讲,这部法律就是一个关住权力的“制度笼子”,是政府机关的“紧箍咒”。

30年,几乎耗掉了姜明安的半生,回想当年参与起草,直到现在,他有些激动,语速在逐渐加快。

他又很有耐心,“我现在65岁,等5年、10年,等到我85岁总能看到出来吧。”

政府的权力得到约束,民众才能有更大的权利。(微信ID:bjnews_xjb)

他为底层民众发声,也向高层官员直陈反腐构想,在一次座谈会上,他对中纪委书记王岐山说,“官员申报的财产肯定有假的,一定要查。”

法未出生,他已老去

在很多时候,姜明安是埋在书里。

他住在北京西四环的一个老旧小区,房子不大,装修简朴,最壮观的就是家里有两个书房。

他的同事、学生沈岿说,姜老师每天都要工作到凌晨。

姜明安总觉得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没做完,尽管从1984年参与起草《国家工作人员法》至今,这位学者已经参与草拟、咨询、论证了近百部法律。

这些年,姜明安最惦记的就是《行政程序法》,“你能想象吗,行政法这三个字,在这30年里,我几乎天天要说。”

“它是建设法治国家、法治政府的基石,不可或缺。”他解释念念不忘的原因。

从上世纪90年代起,他就在报刊杂志上呼吁出台“行政程序法”。2002年,他更是试拟了一个版本。这些年,为了这部法,他调研的脚步遍布大半个中国。

谈到“孕育30年而未出生”,姜明安反倒有些平静,他提到更多的词是“希望”。

第一次看到希望是12年前。2003年,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将《行政程序法》列入了立法计划,用热血沸腾来形容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感受,并不为过。

但随后,十一届、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立法计划中,《行政程序法》难觅踪影了。

再次看到希望,是去年的四中全会。大会进程中,通过了“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决定”里提出要“完善行政组织和行政程序法律制度”,姜明安在敏锐地寻找每一个支撑点。

如今,专家建议稿已经送往全国人大法工委和国务院法制办,这在他看来,更像是向着理想稳稳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先想到的,总是光明。

其实姜明安太熟悉立法工作了,深知一部法律“诞生”的艰辛。

要为最有权力的群体打造一个笼子,谈何容易。姜明安记得一个细节,调研时,某地的一位官员说,“我们已经有各种各样的行政规定了,没有必要再弄个什么‘行政程序法’出来。”

阻力自下而上。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马怀德认为,《行政程序法》难产的另一层原因,是因为没有引起立法决策者足够的重视。

谈到现在最大的希望,姜明安说,他最希望拥有一种才华:能把我关于法治的一些想法向党和国家领导人说清楚,让他们哪怕是部分接受、采纳。“可惜我这方面的才华太差,虽有想法,但表达能力跟不上。”

      眼前的姜明安,还是一头黑发,可改变不了的是65岁的年纪。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年四处奔走,已经从青年步入老年了。(新京报微信公号ID:bjnews_xjb)
 

姜明安参军时的照片。


      对脱缰的权力心存警惕

在各种场合,姜明安都会谈到“法治”,他总会说:政府要守法。

谈到为什么花几十年时间做一个笼子。姜明安说,是源于恐惧,对不受制约权力的恐惧。

他总会想起舅舅。

“饥饿”,是姜明安童年最难忘的回忆,“在当兵前,从没吃饱过肚子,妹妹差点在大饥荒中饿死。”

上世纪60年代,他的舅舅抱怨了一句“社会主义怎么让人饿肚子”,结果闯了弥天大祸。因为这句话,舅舅被民兵抓走,历经各种折磨,在饥饿中死去。

大跃进、大饥荒与“文化大革命”,就躺在姜明安的记忆里,他忘不了那些受尽苦难的亲人。觉得自己有力量为亲人、为身边人做一些事。
 

姜明安71年守卫武汉机场的照片。

1977年,中断10年的高考恢复,姜明安考上了北京大学。

那时,约束、规范政府权力的行政法近乎无人问津,而姜明安偏偏把它选为专业。他后来解释:对脱缰的权力心存警惕,想找到驯服它的工具。

1989年,姜明安参与起草的《行政诉讼法》出台。这部法律的颁布,真正开启了中国“民告官”的时代,也促进了中国行政法体系的逐步建立。

他还记得《行政诉讼法》出台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全国各地的干部寄了上千封信到中央,反对声一片。“不少干部不理解,人民政府为人民,人民怎么会告人民政府?”姜明安回忆。

姜明安认为,自己这辈法律人在这个时代的使命,就是慢慢推进法治,“让法律在中国的土地上真正运行起来,让宪法真正发挥作用。”

在近两年的反腐风暴中,姜明安也没忘记发出声音。

2012年11月,姜明安参加中纪委的一个小座谈会,“为反腐工作提些建议”。

姜明安向中纪委建议,在制度层面上,我国应该制定《反腐败法》、《领导干部家庭财产公示法》等法律法规。

要尽快推进官员财产公示制度。姜明安说,财产公示可以一步步来,先公示拟提拔官员,“作为一种交换,想升官就必须公示财产。”

“放得很开。”回忆座谈会当天的情境,姜明安还说,“官员申报的财产肯定有假的,要查一下。”

为“唐福珍”建言全国人大
 

姜明安与家人的老照片。

姜明安真正走进大众视野,是因为一起自焚事件。

2009年11月,因为自家投资700多万元的综合楼只获得了217万元的拆迁补偿款,成都市金牛村47岁的农妇唐福珍在拆迁队员面前选择了自焚。

一个月后,以姜明安为首的5名北大教授以公民身份,通过特快专递,向全国人大常委会递交了《关于对<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进行审查的建议》。建议废止或修改《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部分条款。

“北大五教授建言全国人大”一时成为全国舆论的焦点。

姜明安说,层出不穷的“血拆事件”把他刺痛了,觉得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心里会不安。

他们一度获得了政府部门的积极回应。建议书发出不到一周,国务院法制办就打来电话,邀请他们参加座谈会,研讨“拆迁条例”。

半个月后,人大法工委又邀请他们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的座谈。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姜明安信心满满地表示,“条例的修改绝不会胎死腹中,毕竟它涉及这么多人的切身利益。”

此前种种好的迹象,突然急转直下。

政府部门不再联系他们,姜明安在北大举行的“促进《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废旧立新学术研讨会”,答应出席的官员一个都没有出现。

“毕竟这个太敏感了。”回想起来,姜明安说他理解,但又遗憾。

“建言事件”一年之后,有记者再问姜明安新的拆迁条例何时能出台时,他只能苦笑着回答,“不知道,不敢再估计了。”

而就在姜明安说出“不敢再估计”的两个月之后,2011年1月21日,国务院公布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同时宣布老的“拆迁条例”废止,柳暗花明。

姜明安回忆起当时,只是感慨,“修改条例的目的达到了”,但他还有遗憾,近几年,血拆虽然少了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仍然希望能有再次修改的机会。

这些年,姜明安一直在各种场合就拆迁、劳教、乙肝歧视发声。姜明安说,曾经艰难的生活让他对弱势群体有天然的同情。

每年,姜明安总会收到不少群众来信,有的咨询法律问题,有的递交上访材料。从几百封涨到上千封。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回复,处理不过来,就把来信交给博士生们处理。

他曾叮嘱学生邓晔,“来信反映的问题我们可能无法解决,但它是对我们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定要尽力从法律上给予满意回答。”

      盲人奥里翁
 

姜明安与老师、同学的老照片,(前排左一)姜明安、(前排左二)龚祥瑞。受访者供图。

姜明安很怀念他的老师龚祥瑞。

龚祥瑞将自传的名字取为盲人奥里翁。龚祥瑞说,盲人奥里翁是一个星座,他摸索着,向着朝阳前进。当太阳出来时,他黯然消失在空中,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昼夜。(新京报微信公号ID:bjnews_xjb)

他一生景仰、敬佩先生,只有一件事和老师观点不一。

大学毕业那年,他的老师劝姜明安不要搞行政法,“行政法在中国没有根,也不会生根,中国的土壤是不适合行政法生长的”。

“土壤可以改造的呀。” 姜明安当时回答。

他是传承者,也是建设者。

龚祥瑞先生去世的90年代,中国的法治建设已经起步,他身边有一群向前迈进的学生。

将半生献给中国法治的姜明安,现在身边也跟着一群学生。

姜明安的学生,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何海波这样回忆老师:

姜老师从不与学生署名发表文章,我也不;姜老师到这年纪了,还自己写东西,我想我也会的。我从没请过姜老师吃饭,都是他请我们的。现在,我也请学生吃饭,并告诉他们:这是我在北大时的优秀传统。我当年跟人家打十元钱的官司、帮人跟北大打官司,姜老师说:“这很有意义,你去吧!” 现在,有个学生要告部委,我也说:“很有意义,你去吧!”

姜明安说他对未来中国的法治充满信心,因为“那时全国搞行政法的就我们十几个人,现在成千上万了”。

新京报记者 韩雪枫 编辑 李天宇

主题摄影 新京报记者 王嘉宁

姜明安与新京报12年

2003年11月11日,新京报创刊,姜明安就是读者。

姜明安说,他看着新京报(微信公号ID:bjnews_xjb)走过了12年。

姜明安喜欢通过新京报表达自己的观点。去年四中全会后,他通过新京报,第一时间向社会解读了“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12年来,姜明安接受新京报采访上百次,每次接受采访,姜明安都会做好充分准备,字斟句酌。

姜明安期待,未来的新京报还能敢于直言、针砭时弊。

同题问答

1、新京报(微信公号ID:bjnews_xjb):你的理想是什么,目前实现得怎么样了?

姜明安:中国能多一些民主,多一些法治,多一些人权保障。这30年,中国一直在朝这个方向时快时慢、时进时退地前进。

2、新京报:在你的生命里,有哪些东西是你一直坚持的?

姜明安:追求正义。但正义不是绝对的,不同的时空条件、环境有不同的标准,理想和现实不可避免地会有距离。因此,对正义的坚持,很多时候是在妥协中坚持。

3、新京报:什么是你认为的最艰难的时刻?

姜明安:“文革”10年,我没有书读,没有考大学的机会,是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

4、新京报:最艰难的时刻,让你继续坚持的源动力是什么?

姜明安:源动力就是改变自己命运的“贼心不死”。“文革”结束我已经27岁了,但我在农村这么多年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我不甘心就那么打发一辈子。

5、新京报:你觉得在事业上,最值得珍惜的是什么?

姜明安:最值得珍惜的是信念。信念一旦形成,就不能随意动摇、放弃,不能为了某些暂时的利益、诱惑、挫折而背离自己的初心。

6、新京报:你最伤痛的事是什么?

姜明安:我的父母、大哥、二哥相继去世。他们以前吃了那么多苦,改革开放了,我写书有稿费了,能赚到钱了,能让他们过上体面的生活了,他们却一个一个走了。这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7、新京报: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姜明安:我没有设计过自己的座右铭。如果现在要用一句话来总结我最想表达的。那就是:让自己的人生少些遗憾。

8、新京报: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点?

姜明安:诚信,没有功利心。

9、新京报: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姜明安:是专制。执政者任性、恣意,人民没有言论自由,没有批评执政者错误政策的自由。

10、新京报: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你目前的心境吗?

姜明安:“压力山大”。我今年65岁,上帝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但上帝交给我做的事还远没有完成。如果这些事完全没有进展我就去见他,他会很不高兴,我自己也会很不好意思的。

编辑:李天宇 李媛



   本文来源:2015年10月26日08:47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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