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光临北大公法网! 中文版|ENGLISH|老网站入口

联系我们

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颐和园路5号北京大学法学院四合院
电话:86-10-62760063
传真:86-10-62760063
E-mail:pkupubliclaw@126.com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典型案例

规范冲突与冲突规范——姜明安教授就法律规范冲突问题答《人民日报》记者问

作者:姜明安   点击量:6995

  规范冲突与冲突规范
――姜明安教授就法律规范冲突问题答《人民日报》记者问
《人民日报》记者  黄庆畅
记者:姜教授,请您就发生在浙江金华的底片费争议事件(见后面案情介绍)所引出的“法打架”问题,谈谈您的看法。
姜明安:自1979年五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1986年六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9年七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和1999年九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确立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治国方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以来,我国国民(从政府官员到普通老百姓)的法律意识越来越增强、法治观念越来越提高,在相互之间发生争议、纠纷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法来衡量、评判各自的是非曲直。越来越多的人信法,认法、服法。在许多时候,争议双方通过相互争论、辩论,或通过仲裁、复议、诉讼,只要一方发现了或者对方或第三方(裁决方)找出了法律规范对相应事项的明确规定,即会前嫌尽释,握手言欢,进而息争止讼。但是,也有些时候,争议双方虽然发现和找出了法律规范对相应事项的明确规定,但争讼却止息不下来。 这是为什么呢?大致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国国民整体法律素质虽不断提高,但其中不乏仍有法律意识不强,法治观念薄弱者,他们有法不信,有法不依;第二个原因则是法律规范(特别是低位阶规范)中存在较多相互冲突的情形,即我们平时俗称的“法规打架”、“规范性文件打架”等规范冲突的情形。
  因何“打架”
    记者:“法律打架”,令当事人不知所措,对法律的权威和严肃性产生不良影响。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有哪些?
    姜明安: 在存在规范冲突的情况下,争议双方当事人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规范,指斥对方违法和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是可以理解的。这自然不是当事人的错,也许这只能怪立法机关,怪制定规范的机关了。然而,我们只要深入分析一下,出现规范冲突的情形也不能完全怪立法机关和制定其他规范的机关。有些规范冲突,的确是立法机关、制定规范的机关工作疏忽或其地方、部门利益驱使所致;但很多规范冲突的现象,则是在客观上不可避免的,在任何法治国家都会或多或少地存在。
    首先,一个国家,特别是像我们这样一个幅员辽阔,且发展不平衡的多民族大国,各地的情况千差万别,对同一事项,地方与中央,地方与地方做出某些不一致的规定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其次,法规范的普遍性和对人适用的平等性不是绝对的,有时为了保障实质的平等就必须牺牲一定的形式平等,规范制定机关在制定一般法规范对某一事项做出普遍性的规定后,有时必须另通过特别法规范对同一事项做出适用于特别人群的特别规定;
再次,法规范的稳定性也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特别是在一个国家的转型时期,由于体制或制度改革的需要,在某一普遍性法规范不能或不便修改的情况下,规范制定机关可能对特定领域、特定地区就同一事项做出特别的规定,待改革取得实质性进展后再统一规范。
    总之,导致规范冲突的情况是多种多样的,规范冲突在任何法治国家都很难避免;国与国之间的规范冲突更是常见。
  解决冲突“七规则”
    记者:既然规范冲突不可避免,那么人们在实践中怎么选择适用规范呢?也就是说,法律“打架”了,当事人该选哪个作为自己主张的法律依据?
姜明安:在长期的法治过程中,人们已探索和总结出一套规则和制度,保证争议双方和争议裁决方能够在相互冲突的规范中选择应适用的规范,使争议得以解决。这种选择适用规范,以解决规范冲突的规则和制度在法学上称为“冲突规范”。根据法理,冲突规范(不包括解决国际规范冲突的国际私法冲突规范)一般包括下述规则和制度:
(一)上位法优于下位法,即宪法优于法律,法律优于法规,法规优于规章,规章优于一般规范性文件(广义的法);
(二)特别法优于普通法,即同一机关制定的规范,针对特定群体、特定领域、特定地区的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对特定对象适用特别规定;
(三)新法优于旧法,即同一机关制定的规范,后出台的规范与先出台的规范不一致的,对相应事项适用后出台的规范;
(四)上位法对下位法有特别授权的,对特别授权的事项,二者规定不一致的,适用下位法;
(五)不同地区制定的规范不一致的,除法有特别规定或当事人之间有合法的约定外,适用行为地规范;
(六)不同部门制定的规范不一致的,除法有特别规定外,适用相应事项主管部门制定的规范;
(七)相应规范冲突依据上述冲突规范依然不能解决的,依法报有权机关裁决。
关于如何运用冲突规范解决规范冲突的具体方法和实例,可参阅《法制日报》和《新京报》记者2004年、2005年采访本人的访谈录:《“红头文件”打架涉及的若干法律问题》、《法律打架了,婚检怎么办?》(载www.publiclaw.cn,2004-3-19;www.publiclaw.cn,2005-8-1)。
 
    三大机制缺陷
    记者:目前我们已采取哪些举措减少“法律打架”?还有哪些工作要做?
    姜明安:主要应完善我国现行解决法律规范冲突的机制。这个机制主要包括:
    一、《立法法》确立的解决法律规范冲突的规则;
    二、通过有关法律、法规建立的法规、规章备案审查制度;
    三、通过《立法法》建立的法律规范冲突裁决制度;
    四、通过宪法、组织法和《立法法》,建立的对法规、规章的违宪、违法审查制度。 
    但这个机制还很不完善,其最重要的缺陷是程序不健全、公众参与不足和司法缺位。
    就程序而言,公民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出法规违宪、违法审查建议后,何时开始审查和怎样审查,何时裁决和怎样裁决,何时答复申请人,等等,法律都没有规定。没有程序,审查如何运作?
    就公众参与而言,备案是立法机关的内部运作,基本上没有利害关系人的参与。而没有利害关系人的参与,备案审查人是很难发现法律规范冲突的问题的。
    就司法缺位而言,根据我国现行体制,法院无权审查法规、规章的违宪、违法问题。而法规、规章的违宪、违法问题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在具体案件中才能暴露。因此,排除司法审查,法律规范冲突问题就很难得到较好的解决。我们国家这么大,这么多案件都去找全国人大常委会解决是不现实的,不要说全国人大常委会现在没有专门的违宪、违法审查机构,就是今后设立了,也审查不过来。
    因此,必须从这三个方面入手,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规范冲突的问题。
 
 
 
[评论背景]
《人民日报》记者:顾春
 
商务部今年3月1日实施的《摄影业服务规范》规定:“未选中的样片及底片恕不赠送,顾客加选另行付费”;而《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第22条则作出了不同规定:摄影业经营者按照约定提供服务后,应当将全部照片、底片(包括数码相机的数据资料)交付消费者,不得自行保留,不得因此收取费用。  
  焦点
  底片费,给不给?
  商业影楼拍摄婚纱照是否应该加收消费者底片费的事,最近在浙江金华的影楼经营者和消费者之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据了解,在金华拍摄婚纱照,消费者通常都会和影楼签订一个合同。由于摄影师为了保证拍摄效果一般需要多拍一些照片备选,因此会在合同中写明拍摄数量和选定数量,比如“拍多款选30”。而对超出约定的样片,如果消费者需要,当地影楼则会另加收底片费,金华市业内规定的每张价格在15元至50元不等,俨然已成通行的“行规”。
  新婚的林小姐在一家高档影楼拍了四辑婚照,被多收了46张底片费,共计1840元。事后才听说底片费收得不合理,跟影楼协商,影楼认为自己是按合同办事,拒绝还钱。“消费者跟影楼协商,都是这样的结果。”不少消费者对这一收费的合理性表示怀疑,认为是一种强制性消费,“霸王条款”。
  
  双方都称有法律依据
  消费者向当地工商部门和消协投诉以后,当地工商部门不久前表示,加收底片费的行为,已经违反《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需要予以改变。金华市消保委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摄影业经营者应当将全部照片、底片交付消费者,不得自行保留,不得因此收取费用。部分影楼目前执行的“超过限额收费”的行为明显违反《办法》。按照《办法》第55条的罚责规定,应“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责令改正,可以根据情节单处或者并处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一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产停业、暂扣营业执照”。
  然而,当地影楼的一些经营者则认为,他们的做法并不违法,理由就在商务部去年发布的于今年3月1日起实施的《摄影业服务规范》,明确规定了摄影服务合同示范文本,“顾客须知”第三条就规定,“未选中的样片及底片恕不赠送,顾客加选另行付费”。因此,经营者加收顾客约定之外的超额底片费合理合规。一位影楼负责人申辩说,以前拍摄婚纱摄影的消费者现在也
  跑到影楼要求退款,可事实上加收的底片费在合同里规定得清清楚楚,退款的要求让人无法接受。现在金华有影楼愿意向消费者赠送约定之外的底片,作为一种促销手段,他们不反对,但说加收底片费这一合同约定行为违规,他们不能接受。“我们也在等有关部门给一个明确的说法,我们明明是有法可依的。”
  据了解,去年11月28日,浙江省曾特地举办“摄影企业应将全部底片交还消费者”活动,省工商局、省消费者保护委员会召集杭州各大影楼,督促整改底片收费行为。对工商主管部门而言,这打架的法规显然也让他们犯难。“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发生,我们都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处理,现在要再弄清情况才能下结论了。”绍兴一名工商局工作人员说。
  对此,浙江六合律师事务所黄伟源认为,既然两个规定都存在,那么婚纱摄影的底片的归属问题应尊重双方的合同约定。这一约定是符合当事人意思的表示,并且也不违反我国强制性法律的规定,底片的归属应按此约定处理。如果双方对此没有约定,或者店家事先没有告知消费者,这个底片应当归属于消费者。
  
  违背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金伟峰(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教授、浙江大学公法与比较法研究所所长):关于《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第22条的规定与商务部发布的《摄影业服务规范》之间发生冲突如何选择适用的问题,有关法律没有明确规定。
  我认为,商务部发布的《摄影业服务规范》性质上属于行业标准文件,不属于法律、法规,也不属于行政规章,其功能只是规范有关经营者的行为,对消费者并没有法律约束力。而《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属于地方性法规,具有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16条规定:“经营者和消费者有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但双方的约定不得违背法律、法规的规定。”经营者与消费者签订的服务合同如果为违反《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