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光临北大公法网! 中文版|ENGLISH|老网站入口

联系我们

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颐和园路5号北京大学法学院四合院
电话:86-10-62760063
传真:86-10-62760063
E-mail:pkupubliclaw@126.com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法政时评

权力谦抑才能树立执政权威

作者:张千帆   点击量:1845

 权力谦抑才能树立执政权威

    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出台了农地流转、废止劳教、放松"一胎"、放松结社等一整套改革措施,体现了向社会放权的基本思路。另一方面,在此背后又存在一个巨大的盲区,那就是对言论与新闻自由的进一步限缩,使得原本相当乐观的新一轮改革蒙上了一层阴影。就在全会决定下达前后,有关部门实施了销号、封网等一系列打压舆论行为,向社会释放出中央集权的清楚信号。高层似乎认为,要在当前大环境下心无旁骛地推进改革,不仅要克服地方政府等既得利益障碍,而且有必要排除社会上各种"杂音",否则就无法建立足够强大与稳定的权威以推动改革。

   这种想法看似自然,实际上既不可取,也不可行。别的且不说,我的"自由派"朋友们无一例外都对压制言论的做法表达了本能的反感和愤慨,而他们在我看来都是正直敢言的"君子"。按传统儒家的说法,"君子""小人"之分在于义利之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所谓"君子",就是能放下一点个人利益,出于民族大义、社会正义秉公直言之士。在中国这种制度环境下,"直言犯上"、针砭时弊是要冒一定风险的,而自由派能不畏强权、仗义执言,可见其不失君子之风。在经过历次政治运动围剿之后,这群人数量已不多,但在网络社会赢得了足够强大的公信力,已被普遍认为是社会良知的代表。如果政府能够"亲君子,远小人",赢得他们的尊重和支持,那么政府的社会威信自然扶摇直上,执政权威不树而立。

   其实,自由派本来也完全可以像"歌德派"一样跟着政府高唱"主旋律",对现实社会问题采取"选择性失明";如此不仅没有风险,还能得到各种机会、项目、奖励。但是如果他们昧着良心这样做,即沦为小人矣。当然,当今有的左派之所以显得"",未必是出于投机或恐惧,而是无视中国社会现实,真的相信"主旋律"的正确性。然而,在网络时代,如此不明事理的人恐怕只占少数。

   人性毕竟是理性自私的,其理性即表现为对昭然若揭的社会丑恶不可能没有清醒认知,其自私则表现为在强权面前保持沉默和"装睡",甚至为了邀功请赏而充当压制不同声音的舆论打手。在制度化的利益激励下,这些舆论打手个个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如果政府成天为这些人包围着,听惯了言不由衷的阿谀奉承,听不进直言不讳的逆耳忠告,一味打压批评言论,那么最后结果必然是"亲小人,远君子"。这样怎么可能提高执政权威?

   打压言论固然显示了执政者的权力,但真的能达到消除"杂音"、维护权威的目的吗?不要忘记,三中全会的改革措施绝大部分并非中央智囊自己突发奇想,而是吸收社会各界集体智慧的成果。中国社会之所以对全会决定反响热烈,也正是因为它表达了社会的普遍愿望和诉求。

   改革三十年,中国社会的最大进步之一即在于私人言论获得了相当大的自由空间。虽然某些言论听上去有点刺耳,但是它们真实反映了中国社会的严峻现实。如果在言论自由上退步,直面问题、对症下药的主张遭到全面封杀,剩下的只有揣摩上意的奉迎附会和投其所好的歌功颂德,政府的改革新思维也就无处得来。不解决实际问题,社会不满不断积压又不能流露,则会让执政者不仅误以为世界一片歌舞升平,而且误将恐惧麻木当成心悦诚服。及至社会越过其心理忍耐的临界线,危机将不期而至、骤然爆发,那时再想回头为时已晚。

   反过来,让公众说话真的会造成天下大乱、权威扫地吗?即便今天最激进的"公知",也没有谁在高喊颠覆政权的极端口号。许志永、王功权等维权人士只是主张官员财产公开,而这是官方一度认可、社会普遍认同的目标,何来"扰乱公共秩序"乃至"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对他们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仅显然违法,而且也极大损害了执政者自己的国际与国内形象。

   其实,当今自由派多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保守改良派。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还对大众民主心怀恐惧,唯恐民粹主义会把中国引向"小人暴动"、天下大乱。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执政者维持宽容大度、尊重自由、践行法治的姿态,即为当前中国最理想政体。反之,如果执政者无视自由,或以集权之名践踏法治,则必然使他们产生异心和抵制。禁言越严厉,他们越反感,而在全民觉醒的网络时代,政府又不具备完全扑杀其言论影响的能力,这种官民之间的恶性拉锯才是对执政权威的最大伤害。

   任何改革都需要政府权威,包括执政者的个人权威,但是树立权威有正道。禁锢言论或许一时让人慑服,但并不能产生持久的尊敬。归根结底,赢得尊重的并不是不可挑战的权力,而是宽容大度的人格。也只有这样的君子人格才会"亲君子,远小人"。为什么八十年代令人怀念?不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政府权力有多大。恰好相反,经过长年政治动荡和内斗,当时的执政权力处于1949年以来的最低点;政府财政也相当拮据,远非像现在这样财大气粗。然而,胡耀邦、赵紫阳等领导人的真诚、宽厚、朴实、坦荡打动了亿万人心,为他们赢得了爱戴和尊重,凝聚了一大批朝气蓬勃、敢想敢为的年轻人。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权力的谦抑才赋予政府更大的权威。

   当然,树立权威只靠个人魅力是不够的。对于一个政府来说,更重要的是建立维护制度权威的机制,做到令必行、禁必止。如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令出不了中南海",中央显然是没有什么权威的。但是要建立中央权威,显然不能光靠传统的"党管干部"这套组织人事控制,而是要依靠人民通过民主与法治机制监督各级官员。中国这么大、官员这么多,一个中央是监督不过来的,更不用说中央监督者本身也面临腐败问题。

   建立制度权威,无非是要保证国家法律让人民满意,为此需要让宪法规定的选举制度运行起来,让立法者真正对人民负责;保证执法者如实执行让人民满意的法律,为此需要对行政进行有效的政治与司法监督;保证司法者忠实解释让人民满意的法律,为此需要保障法官的独立人格与地位。

   最后,要保证政府只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还得让人民讲话。归根结底,权威不是立给人民看的;如果集权的结果是人民都不敢讲话,官员却为所欲为,执政权威亦无处安放。

B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