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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延长任期弊大于利

作者:张千帆   点击量:3680

      全国人大常委会即将修改村委会组织法,其中一个争论焦点是村委会的任期究竟应该维持目前的三年,还是和政府任期一样改为五年。据调查,绝大多数干部都清一色主张五年,但是华东师大农村研究中心的调查却发现超过3/4的农民反对延长任期。谁是谁非,是一个必须弄明白的问题,因为它关系到村民自治的前途。既然村民自治的出发点是为了村民而不是干部的利益,法律修改理应尊重农民的想法;在农民普遍反对的情况下,延长任期的主张必须具备过硬的理由才能成立。
       归纳起来,主张延长任期的理由主要有三条。一是节省成本。据估计,每次村委会换届选举的全国总成本达30亿元。这可能在某些人看来是天文数字,但是这个数字对于每年数万亿元的国家财政收入来说显然是微不足道的,在每年高达数千亿的“三公”消费面前也只是一个零头而已。中国有能力负担各级地方政府的公款吃喝、公费旅游和公车费用,负担这区区几十亿选举开销自然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五年一选也同样有成本,只不过比三年稍加节省而已。相比之下,美国联邦众议院选区有好几十万人,选举成本也远比中国村委会高,但仍然是每两年就改选一次,也没听到谁抱怨成本太高。事实上,只有在民主意识极不发达的国家,才会把选举看成是一个纯粹的负担,才会在选举上花一点小钱都觉得心疼。成本考虑显然忽视了规范的村民自治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巨大好处。如今农村征地拆迁引发的许多群体性冲突都是因为村委会不维护农民权益造成的。如果维持任期有助于村委会选举和运行的规范化,有助于减少农村征地拆迁造成的社会悲剧和群体性冲突,有助于维护真正的社会和谐与稳定,那么延长任期表面上节省了一点选举成本,实际上是得不偿失之举。
       延长任期的第二个理由是治理效率,有人认为村委会在三年任期中“一年看,二年干,三年等着换”,真正干事的只有一年;延长任期有助于村委会干部安心工作,提高效率。这种论点对于治理中国这个大国来说也许成立,但是对于治理一个村庄来说则过分夸大了难度。美国那么大一个国家,总统任期也才四年,难道中国一个几千人的村庄比整个美国还复杂不成?众所周知,中国农村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半熟人社会,并不存在村委会必须长时间熟悉工作才能进入状态的问题。更何况村委会可以连选连任,也不存在第三年村主任心不在焉、忙着琢磨选举的问题;事实上,村委会要想连任,就必须为本村做实事、做好事。如果村委会在任期间不好好干,甚至滥用权力、胡作非为,那就不是任期三年五年的问题,而是需要反思和改进整个村民自治的模式;这样人与其延长他的任期,显然不如早点把他选下来。如果农民对选举产生了“厌倦”情绪,正确的对策是探讨并消除农民厌选的根源,而不是降低选举频率。效率论的错误在于只看到延长任期的好处,却忽视了它对村民自治的弊端。尤其在民主自治尚不成熟的中国农村,选举和治理必然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一任村主任干得不好,就得让他早点下台换人,而不是过早将某个人选长期固定在村委会职位上。在中途罢免事实上很困难的情况下,及时换届选举是村委会代表村民利益的重要制度保障。
       延长任期的第三类理由也和效率相关:因为乡镇换届是五年,村委会换届与之衔接便于乡镇指导工作。一个值得注意的普遍规律是,所有强调上级领导的集权国家都喜欢把各级任期规定得整齐划一,因为任期不统一会产生诸多“不适应”——原先的领导还在,下边的人换了,上下还得重新磨合、“熟悉”,反之亦然,似乎都是徒然劳神费事。问题在于村委会组织法强调的不是上级领导,而是村民自治;乡镇确实可以提供“指导、帮助”,但是不得“干预”村委会工作。就村委会工作本身而言,有什么理由强求村委会任期和乡镇一致呢?事实上,法治国家的经验恰好相反。要保证地方自治,正确的做法不是统一任期,而恰恰是刻意对不同层次的政府设置不同任期。美国联邦宪法只管联邦政府任期,根本没有提到州和地方政府任期,因而五十个州政府及其下属地方单位完全各行其是;即便在联邦政府内部,任期也不统一:总统四年,众议员两年,参议员六年,法官则采取终生制,目的正在于保证这些机构独立行使职权。统一乡镇和村委会任期固然便利了政府对村委会的领导,却恰恰削弱了村民自治,为乡镇控制、干预村委会提供方便,而与村委会组织法的精神背道而驰。
       村民自治施行二十余年以来,确实积累了大量问题,因而确有必要修改村委会组织法,但是立法改革一定要保证越改越好,而不是越改越糟。尤其对于这部关系村民自治前途和亿万农民切身利益的重要立法,立法者还是应该多听听农民自己的意见。
文章来源:作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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