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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族群矛盾的三个方略——“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研讨会发言

作者:张千帆    点击量:6084

      解决族群矛盾的三个方略——“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研讨会发言

 

张千帆

 

       族群在中国一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发生了今年的七五事件还有最近的集会游行之后,这个问题显然变得更重要、更迫切了。不过首先这是不是一个“问题”?在我们中国人来看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在其它国家未必一定是个问题。刚才建涛先生讲,“民族国家”以前是指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不同民族就建立不同的国家。从自由主义立场来看,这样有什么错?魁北克独立,我们认为了不得,但是很多加拿大人觉得没什么,独立就独立,为什么只能统一不能独立?其实执政党一直到1947、1948年都还是主张“民族自决权”的,当然后来就不提了。我们之所以认为族群问题了不得,还是我们的大一统思想在起作用。中国意识不允许独立,民族期望不允许我们和平走到那一步。哪天新疆、西藏、台湾独立了,肯定会伴随着大规模流血事件,甚至爆发内战,而这显然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们今天谈论族群问题,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它对中国的重要性。
       刚才大家讲了“民族”的概念问题,比如“民族”中国是大汉族组成的,“民族国家”是不是就是汉族人的国家?其实“民族”(nation)、族群(ethnic groups)和种族(race)在英文对应着不同概念,因而我们是没有必要将“民族”和特定族群或种族等同起来的。我们看到,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经典模式主张通过族群政治去消减所谓的“民族政治”。在这个问题上,我同意北大社会学系马戎的观点,大家不要再用“民族”这个词了,所谓“中华民族”就是一个大民族,其中涵盖了56个小族群;民族国家当然不只是汉族的国家,而是56个族群平等分享的国家。这56个族群就是语言、文化不同,其它没什么两样,都是中国这个大“民族”的一部分。“民族”这个概念是从前苏联继承来的,但是这对国家和民族统一其实是不利的;我们偏偏把“族群”强化成“民族”,这不是手段和目标背道而驰吗?
  不过我认为族群政治既然是政治问题,也就是一个现实利益问题,主要不是一个概念或理论问题,不可能通过某一个理论、某一个概念就解决这个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深入族群当中,比如看看“藏独”、“疆独”的来源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今天还有那么大的势力?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成为大中国的一部分?他们有什么情感、有什么利益?我们能做什么,让他们更加认同中国?不深入的探讨这些问题,光是空泛的讲,无助于解决我们中国的民族问题。还有一点,我是一个制度主义者,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点偏颇。我相信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国内制度问题,而不是国际政治问题。美国总统接见达赖或热比娅可能会影响中美关系,或者积极或者消极,但是我觉得这些影响都是次要的、非根本性的。它们可能成为导火线,但是本身不是族群问题的根原。要从根本上解决我们中国的族群问题,还是要解决我们的制度问题。
  中国的族群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半个多世纪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原来看起来比较和平的族群关系,其实只是简单化高压管制的结果;现在也许高压不怎么灵了,所以各种各样的问题显现出来了。从我来看,至少两方面我们可能做错了。一个是刚才稼祥兄讲的族群人为板块化,这是借鉴苏联模式的结果,最后证明是失败的。民族区域自治本身就有问题,因为我们只有五个自治区,但是有56个民族,为什么新疆叫“维吾尔族自治区”,而不是“哈萨克族自治区”呢?还有别的民族,为什么不以他们的民族命名呢?大概是因为维族人口比较多,也比较厉害,最后就这样。但是这能帮我们解决民族矛盾吗?也许明天哈萨克族要起来了,要把名字改成哈萨克族自治区,那怎么办呢?这本身就说明民族区域自治这样的制度很难调和族群矛盾,甚至反而激化族群矛盾。
  我们国家在这方面的手段选择是不明智的,我们希望民族和谐,但是一旦形成民族政治结构后是很难和平的。即便发达国家也是这样,经济发展到那个程度,经济冲突相对来说就显得比较次要,但是族群矛盾还是很复杂,像瑞士、比利时那样,非洲国家更不用说了。一旦形成板块,族群问题就更加显眼,总是成为整个国家政治当中非常重要的、非常难以让所有人满意的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本身就难度很大。美国搞了一个种族大熔炉,那是因为他们原本没有黑人自治区、白人自治区,原来就比较混居;我们要把原先生活在不同地区的民族混合起来,这对任何国家都是有挑战的事情。但是苏联失败的教训也表明,我们至少不要人为把事情复杂化。这个民族区域制度设了自治区,但是自治区内也有汉人聚集,在四川等普通内地则有不少少数族群聚集,所以又划了自治州,但是自治州内又有自治县和非自治县……整个版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必要弄这么复杂。
  让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我们干吗要凸现不同族群的特殊性呢?我非常赞同这次研讨用了“族群”政治这个词,我建议在座各位不要再提“民族”,把“民族”转化为“族群”。这些词语都不一样,所以变通解释是有空间的。“民族”只有一个,中国就是大民族,剩下再讨论族群问题,族群可以有很多。现在老是“民族”、“民族”的,好像各个民族都很特别。那好啊,既然如此,就承认民族自决权吧,如果他们多数想独立就让他们独立,我们能做到吗?做不到,就别混淆视听。动不动就凸现“民族”的独特性,这对于我们族群融合有什么好处呢?
  第二个问题是族群治理的人为集权化。这当然不只是少数族群如此,一般内地也是自上而下的集权治理,两者没有根本区别。我们表面上采取了民族区域自治的特殊制度,实际上与内地政治没有什么差别,至多承认语言文化风俗的特殊性,还有自治区主席等有些二把手领导是少数族群的。这些措施有助于稳定人心,但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维吾尔自治区主席往那一坐,你说下面闹事的那些人能认同他吗?高层官场交易肯定解决不了底层族群矛盾。实际上,因为我们对族群问题很紧张,所以管制得更厉害,但是这种方式很可能适得其反,因为物极必反,你越希望向心,他越离心;你管得越多,他越不服从。中国人说“国家”“国家”,我经常把国比做家。一个家的老子希望儿子不要出去,但是儿子小的时候依赖家里,是可以做倒的,长大还做得到吗?反而造成逆反心理,越希望留下,他越是要离开;反过来,如果你做一个开明的家长,来去自由,他反倒不想走了。
 在我们这样缺乏权力制衡的国家,集权管制必然导致权力滥用。政府滥用权力在中国哪里都有,但是在内地,我们看见的是当官的欺压老百姓,在那里就成了汉族人欺负少数族群。加上马克思主义教义本身是反宗教的无神论,所以我们的官员不尊重宗教文化,认为那是“迷信”,我们以前就一直是这么教育,这种蔑视宗教的思维体现在平时的言行举止中,很容易让少数族群产生反感。而且一旦形成既得利益的垄断集团,中央对少数族群地区的投入很可能被他们拿去,真正的少数族群感受不到太大照顾,而滥用公权力、不尊重宗教习俗等行为却感受得很清楚。这样的族群关系能和谐吗?所以缺乏地方自治,就无法解决族群矛盾;即使当地政府高官全部用维族人,底层群众也很难认同你。
 如何解决中国的族群问题?我认为至少需要三个方略。有人会说,这些都是不现实的自由主义方案,在中国不可行的。如果这样,那就请给我们指出一个可以解决问题而又可行的方案;维持现状倒很可行,可惜解决不了中国的族群矛盾,这样下去这个问题只能越来越糟糕。既然我还看不到“可行”的方案在那里,现在只能说说可能是过分理想主义的方案。有时候目标确实是可望不可求,但是找对目标还是很重要的,不要把目标搞错了,南辕北辙、越走越远,就像今天这样。目标找对了,得往那个方向去努力,通往目标的路径可以再探讨。所谓“摸着石头过河”,如果连河对岸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还过什么河呢?
  第一个方略是族群政治的平常化,别再凸显什么“民族”,族群政治就是平常的民主政治。所谓的民族区域自治除了某些优惠政策,其实和一般内地政治运作差不多,我们的集权政治就是那样儿。当然,族群政治平常化是一条长线作业。要把少数族群政治真正搞好,首先要把汉族的民主政治搞好;我们自己的政治没有民主化,少数族群一样是集权政治。这是两个相辅相成的问题,族群政治民主化是建立在整个大中国的政治民主化基础上的,而族群矛盾的和平解决则是中国政治民主化的前提,至少许多人拿国家统一说事,作为阻碍中国民主化的理由。曾经有一位资深法学家对我说,中国不能搞民主政治,否则新疆、西藏这些地方肯定要分裂,看看台湾,看看已经解体的前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当然,稼祥兄刚才说德国就是民主化之后统一的,不过我觉得对于中国来讲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这主要看民主化和国家分裂谁赶在前面。如果同步进行,民主化有可能激化族群矛盾,那我们就遭遇问题了,那是绝大多数中国人不认同的。但是如果民主化在先,那么不同族群就有可能通过民主协商实现真正的统一。
  第二条方略是国家资源的联邦化,也就是地方资源原则上归地方所有,由地方处置。为什么?因为族群冲突只是一个外在现象,内在的还是经济利益冲突在起作用。就在七五事件第二天,我专门到乌鲁木齐市区去看了看。载我去的出租车司机说,遇到维族他是不载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那些人很吵闹,比较烦。这说明当地汉族人对维族人还是存在一定的歧视,企业用工也是一样,雇用的大都是汉族人,这样维族人就容易有意见。载我回来的汉族司机告诉我,他是载维族人的,但是当地汉族人对一把手也很不满,因为据说他把工程活都包给了山东人。在维族人看来,你们汉人把什么都拿走了。新疆以廉价的方式把石油、天然气运到其他地方,他们却没有得到益处。这个问题归根结蒂还是宪法对自然资源所有权的规定。中国发生的许多事件表明,公有制就是无人所有,最后变成政府官员所有;谁拥有控制权和管理权,谁就实际上享受所有权。这个问题在一般国有企业表现为国有资产流失,在山西就表现为多煤的地方收获的就是污染和矿难,而在新疆这些地方就会出大问题,会让少数族群认为汉人在抢夺他们的资源。我觉得这个方面我们可以借鉴联邦的经验,比如美国阿拉斯加为什么这么富?这个地方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有石油,结果阿拉斯加的人均收入在全美名列前茅。一旦国有化之后,这些资源就立刻没有了,阿拉斯加很可能是美国最穷的地方。所以我建议,中央至少需要明确新疆等少数族群的自然资源是属于当地的,外来开发需要和当地谈判,这样的价格就会高得多,少数族群也就不会有那么大意见了。
  最后,人民感情表达的自由化,这可能是最大的问题。现在问题在什么地方?真正的问题还不在政府和少数族群的关系如何,而是汉族和维族两个族群的人民之间关系出现了敌对和紧张。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你到网上去看看网民对少数族群的评价,法西斯主义在中国的市场是很大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汉人如此不讲情理吗?不是的,汉人还认为维族人很不讲道理呢。问题是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真实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件。汉族看到维族仇视汉人甚至杀害汉人,感到天理不容,我们给你们投入了那么多,你们怎么不但一点不感恩戴德,还伤害无辜,这些人还是不是人呢?他们不知道汉族和维族世代打打杀杀留下的历史积怨,双方手上都沾了血,汉人在历次统一和平乱中没少杀维族人。假如了解这一段历史,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们,也许他们就不再是不可理解、不可沟通的动物了。维族人看到汉人铺天盖地的谩骂威胁,愈发感到汉人的恐怖和无情,愈发增加疏离感、丧失认同感。但是这段历史是不让说的,所有的账都被算到少数宗教领袖头上,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这样下去,汉族和维族的误解和怨恨只能越陷越深。如果人民之间产生了这么深的误解和仇恨,那么解决族群矛盾就没有希望了。
  我相信,唯一消除误解的办法是族群之间的自由沟通。当然,因为积怨那么深,一开始沟通会有许多麻烦,双方情绪都会很激动,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压制自由表达,双方都隔着一层说话,积怨只能越来越深。过一阵子,等双方达到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后,会慢慢心平气和下来。当然,也有可能双方谈崩了,但我对言论自由一贯抱着乐观态度。我相信不论哪个族群,大多数人都是善意和讲理的,是可以在知道真相的基础上消除仇恨与分歧的。你让汉人去了解维族的过去,了解他们为什么不认同国家,或许会对他们产生一种同情。维族看到汉族的情绪缓和了,也会愿意告诉汉人的真实想法。这样就好办了,两边都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所以我认为,今天与其高谈什么族群自治、宗教自由,不如多推动整个中国社会的言论自由。要构建一个真正的民族国家,必须让这个国家不同族群的人民自由沟通和交流。只有不同族群的人民之间建立起理解、尊重和感情,才可能实现真正的国家统一。否则,伊拉克和车臣就是中国的前车之鉴。
  以上三个方略也许都是“不现实”的,但是“现实”的策略又在哪里呢?如果不同族群的人民继续因新闻误导而相互仇视,如果少数族群看到的只是资源流失,如果集权政治产生的居高临下和滥用权力不断触动他们的神经,中国的族群关系会太平吗?都说民主会导致分裂,难道集权就能维持统一吗?

 

(作者系北京大学法学院宪法学教授, 文章来源: 法律博客网)

本网编辑: Flyingdrag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