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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干政”的是是非非

作者:张千帆   点击量:5747

“短信干政”的是是非非 

张千帆

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 

    六月初,厦门百万市民一度“疯传”同一条手机短信,内容都是针对将在厦门海仓区建造的大型PX化工项目。该项目投资超过百亿,预计投入生产后将给厦门带来高达800亿的工业产值,但是却可能对厦门产生严重的环境风险。事实上,早在今年三月的“两会”期间,就有105名政协委员联名提出了工程停建或迁址的议案,只不过当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这项被称为政协“头号提案”的牵头人认为,PX就是对二甲苯,属危险化学品和高致癌物,对胎儿有极高的致畸率”,因而这类项目只有建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才安全,而现在这个项目的选址就在人口超过10万的海沧区附近,安全隐患是显而易见的。厦门市政府对此的说法是PX并非剧毒,而且“组织了大批专业人员查阅了国内国外的资料,还没有发现PX会致畸、致癌的报道”。PX项目去年已经先后通过了国家发改委和环保局的批准,但是由于受到厦门市民的普遍关注,国家环保总局已经决定对项目进行重新评估。

    绝大多数读者或许和厦门市民一样,都不是化工或环境专家,无法马上对PX是否致癌或致畸产生一个专业的看法,但是以下几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是厦门市民的做法是完全正当的,因为宪法第35条授权他们通过各种合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愿望,手机短信显然是一种合法表达方式;事实上,这是一种很现代、很有效甚至很有点中国特色的表达方式。二是不论PX工厂会不会成为厦门的一颗“原子弹”,事实真相可以通过完全自由和平等的讨论而昭示于世。如果我们相信普通老百姓的基本理性,如果我们对真理本身有信心,那么即使有些说法可能会以讹传讹、蛊惑人心,事情的真相最终会在不同观念的自由碰撞过程中水落石出。因此,当地政府采取的收缴杂志、关闭论坛、屏蔽短信等控制措施是完全不必要的。

    三是厦门市民所表达的忧虑是完全合理的,因为即便现在的科技手段还检测不出PX剧毒或者致癌,它都是一种高风险的有害物质,许多后果是现在说不清楚因而不可预测的。记得美国在1980年发生过一个苯污染案件,当时也是因为很有限的动物试验或医疗个案不能确定低浓度的苯是否会致癌,法院判决行政规章不能要求过高的环境质量标准,以免给企业主带来不必要的成本和负担;十年之后,科学实验才证明低浓度的苯也是极其有害的致癌物质,而在这整整十年之间成千上万的工人身体健康受到伤害。我们不知道厦门市政府查阅了哪些国内国外的资料”,即使它的说法现在看上去是有科学根据的,也不可能排除有些专家指称的严重风险。如果在工程投产若干年之后才发现PX对人的危害,显然为时已晚,远不如现在就“亡羊补牢”。这是为什么不少国家的宪法或立法都规定,影响当地利益的重大工程必须经过公民投票批准后才能开始。

    由此看来,厦门市民的“短信干政”不是在干扰厦门市政府的工作,而恰恰是为了保证厦门市政府的工作充分体现厦门市人民的“最根本利益”——健康和安全。其实,即便化工厂不会产生严重的健康和安全风险,厦门市民也有权拒绝;在工业发展和环境质量或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宁之间,他们完全可以放弃前者、选择后者。假如我是厦门市民,我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半夜一觉醒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就睡在PX工厂这颗“不定时炸弹”旁边,不免心有余悸、难以入眠。厦门市民有权通过自己的选择,不受这种恐惧的骚扰。毕竟,厦门不是厦门市政府的厦门,而是厦门市民的厦门。现在决策工程上马的官员,很可能过不了几年就升任别处,但是绝大多数厦门市民将世代居住在那里;工业产值和财政收入会给现在的决策者带来一时的“政绩”,而厦门市民却要为此长期承担环境、生态和景观上的成本。但是据记者报道,厦门市似乎已决定要形成一条石化产业链,将海沧打造成“石化重镇”,并为此上马一大批新项目。这就将我们带回到刚才的问题:厦门究竟是谁的厦门?

    在地方民主参与机制不够健全、行政决策过程不够透明因而决策理性得不到充分保证的情况下,厦门市民的“短信干政”恐怕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对这种做法感到不安或恐惧。事实上,没有他们的主动参与,PX项目肯定还处于“现在进行时”,就连全国政协的“头号提案”都止不住。厦门的事情理应由厦门人关心,也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至少,厦门市民的行动引起了中央的及时关注。在中国这样一个泱泱大国,中央不可能注意到每一个地方细节,但是如果地方人民通过各种方式对某一个政府决定显示出超乎寻常的关注,那就向中央传递了一个讯号——这是一个关系地方民生的重大事件。这大概就是《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道理吧。

感谢张千帆老师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