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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汽车森林的人……

作者:沈岿   点击量:4336

谁也无法令人信服地道出,我们最早的祖先,是否真地从习惯于树丛间悬挂纵越的猿猴演绎而来,人类群居文明的发展,是否真地始于祖先迈出森林的足下。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郁郁葱葱、一望无际、隐藏着形形色色稀奇古怪之物象的自然原始森林,现代的人已经罕有与其亲密接触的了。偶尔冒出些许好奇者,全副武装地整备必要行头,凭着一股兴趣和勇气,斗胆往森林深处挺进,则会被称作“探险”。 因着某种程度的敬畏而远离神秘莫测的原始森林的人,在当今日益融入都市生活的时候,回眸之间,可曾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另外一片人造的钢铁森林之中?且不说一栋栋由钢筋水泥垒起的高楼大厦,如参天巨树,形状各异又外表一致冷漠地俯视着穿梭的人群。单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汽车,在离我们更近的周围空间,就如丛林一般,疯狂地滋长着。甚至,它们像金庸笔下桃花岛上的桃花阵,在宽窄不一的街道上,或缓缓蠕动,或呼啸而过,把都市人逼迫挤压在不断缩小的行动“走廊”。即便是声称因为有了这些移动的机器而扩大了生活空间的开车族,也会同时在拥堵的车流之中、在有限的泊位之间、在行人和骑着自行车的人面前,抱怨行动的不便和“走廊”的狭窄。 可是,走进这片活动的钢铁森林的人,似乎还没有完全认识它对自己生活的巨大改造,似乎还没有完全警醒它蕴藏着的可能异化人类的潜在力量。如果说身处当代的我们,知道自己对自然界的知识是有限的,并由此在一定程度上敬畏自然原始森林的话,那么,我们好像还自觉不自觉地以某种狂妄自大的姿态,同我们亲手制造的钢铁森林打交道,丝毫不存任何敬畏之心。 坦率直言,作为都市人的我们,已经开始了依赖这片森林的生存方式。无论是有车族,还是无车族,都不能否认,开车或乘车成为了我们存在的一种样式。仅仅想到这一点,仅仅想到这个层面上的依赖,就会有我们被我们制造的机器牵着鼻子走的异化感觉。更遑论我们还要设红绿灯、安排交警、拓宽马路、修高架桥、建停车场甚至拆迁住户,以及处理由此带来的一切纷扰、争吵和纠纷。或许,这样的感觉会被讥为杞人忧天。因为,从某个角度看,人类的整个历史,难道不都是在被自己制造的事物牵着走吗?路径依赖不一直存在着吗?我们现在不是还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我们真地生活得很好吗?已经无可争议的事实是,汽车成了非战争状态下人类的“第一杀手”。翻开每天的报纸,总有触目惊心的、生命在车轮底下受伤或丧失的报道。两年前曾经引发热烈争论的“撞了白撞”说,前些日子因为足球名宿徐福生老人在与开车青年理论过程中猝然陨命而激起的纷纷议论,也在揭示汽车对我们人类的伦理和法律规范的冲击。而为了交通的通畅,为了开道修桥,不得不将城里的一些住户赶到郊区。姑且不论其中产生的拆迁纠葛,仅就那些被转移到郊区的人而言,他们可能又得反过来思忖着开车或乘车进城,由此造就又一轮的车流和交通问题。这些还没有触及到汽车尾气、汽车或其部件报废带来的一系列环境问题,还没有触及到能源耗费问题,以及进一步的我们对后代的道德责任问题。 甚至,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之中,还会因为汽车而激发复杂微妙的悖论式反应。当我们作为行人在街道上或原本宁静的校园内行走时,对于喇叭的鸣叫,会油然生起一股厌恶之感,可一旦自己成为司机或坐在司机身边,似乎会更多地听任喇叭之声。当我们忙碌奔波以求短暂生命的舒适存在时,疲惫的生理和心理,可能会因为周遭视野中充斥如此多的冷峻、生硬、无情的钢铁丛林,而在心中升腾一阵阵的烦躁。可是,许多时候,为了尽快地躲开喧嚣、烦恼,尽快地把自己放进温馨、幽静、供一时休憩的小屋,仍然会匆匆地选择开车或搭车。 凡此种种,仅仅窥见汽车森林给我们制造的问题之一斑,但足以告诫我们:走进汽车森林的人,并不像在小花园里饮茶听音乐那般悠然自得。当然,汽车给人类带来的益处,并非一点都没有,人造的任何机器都会在这个方面或者那个方面满足人的某种需求。而作为一份已经形成并不断发展壮大的现代产业,其对当下的人带来的价值(如满足就业、刺激经济),更是不能抹杀殆尽。人类已经选择一条路径,再试图让其完全掉转头,在很多场合都可能会是妄想和空想,除非这一路径造成了人类无法忍受的问题极限。 但是,在我们匆匆走进汽车森林之后,在我们已经对其造成的人类困境有所觉悟之后,我们是否应该像在自然原始森林中探险的人那样,放慢一下脚步,谨慎地反思我们可能面对的迷路?是否应该小心地检查我们在技术、道德、伦理、法律以及心理等方面的储备,是否足以帮助我们摆脱或缓解“机器文明”导致的困顿?是否应该在认识到人类理性局限的基础上,怀揣谦卑和敬畏之心,去面对“机器文明”给人类可能带来的伤害?可惜,我们似乎还在忙不迭地制造更大规模的汽车森林,似乎还在经济发展的大旗之下一个劲地往前奔跑,而无视逼着我们飞奔的恰是身后的一辆巨型汽车。依稀记得儿时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整个情节是坦克式的集装箱卡车,在尾追一部小轿车。没有太多的人物对白,没有扣人心弦的故事,开着小轿车的主人公频频出现在荧幕上,而集装箱卡车的司机好像始终没有露面。主人公时时感受到来自庞然大物无情的挤迫,一股股莫名的恐惧显现在他身上,也牢牢地扣住了观众的心。现在回味起来,小轿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主人公和集装箱卡车之间,隐喻着人与机器的紧张互动。 机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自从进入工业文明时代,这一问题就一直萦绕着人类,久久不能释怀。被推入汽车森林的我们,必须创造一系列新的森林生存规则,以应对已经或仍将层出不穷的技术、道德、伦理、法律乃至心理的问题。在设计规则的同时,还是让我们多问几遍:“汽车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原载《法制日报》,2003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