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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人民集会

作者:陈端洪   点击量:2570

 

最后的人民集会

——从卢梭(直接的人民主权)到西耶斯(代表制民主)的逻辑驿站

陈端洪

(北京大学法学院宪法学教授)

    我有时问自己,我究竟有什么理论贡献没有。可能没有,如果一定说有的话,那就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即最后的人民集会的假设。可惜没有展开,没能完成论证。今天就说说这个假设。

一、引子:由人民制宪(民主宪法)的神话引出的问题

这个时代,我们习惯于使用人民话语,无论所行是善是恶,我们均喜欢以人民的口吻发话。人民制宪或人民宪法就是一个例子。宪法以人民的第一人称说话(We the people),显得真实亲切,却全是想象的。人民和宪法之间有着遥远的距离。

人民——宪法

佛——佛经

1、      人民是谁?是我们吗?我们何时出场制宪了?我们为什么要制宪?

2、      佛已经成佛,佛要经干甚?佛经是后人记录佛教导弟子修行成佛的书,被尊奉为经而已。

记录可以隐去记录者,以第一人称言说,而且更显得真实。

皇侃说:经者,常也,法也。

人民既然是绝对的主权者,“他”要宪法干什么?宪法是作不了绝对主权者的人民所“记录”的“他”教育我们齐政成主的言论,被尊奉为宪法(根本法)而已。

憲,早期金文(网罩,抓捕、关押)(目,眼光、看法)。晚期金文。遮蔽谁的目、谁的心?要让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不让看见谁?不让想什么?

宪法就是人民给统治者或政府设下的网罩,让他们眼睛不要偷看主权者的神位,心里不要妄想篡夺主权者的权威。

二、人民直接出场条件下的宪法

我们首先来设想,人民直接出场。在那样的条件下,有宪法吗?如有,和我们今天所谓的宪法有什么不同吗?

1、缔结社会契约不是人民出场,而是人民“诞生”的过程。社会契约不是宪法,而是宪法的前提。

Many Is ——WE

道生一。道在每个人心中,“一”是有形的。

2、创设政府以立宪为开端:这种行为乃是一种复合的行为,或者说,是由其他的两种行为所构成的,亦即法律的确立与法律的执行。(卢梭,126页)

3、不断革命(不断制宪)论

每次集会必须以对两个问题的表决而告开始:

第一个是:主权者愿意保留现有的政府形式吗?

评论:宪法就是组织法,不具有高级地位,随时需要被审查,可能被取代。和代表制民主下的宪法有质的不同,后者是根本法,高级法,原则上不变。要探寻宪法的出生地和出生时间,须得深入代表制民主的精神结构。

三、从直接民主到代表制民主的沟豁

我们必须转入代表制民主,因为直接的人民出场注定要终结,也只有在代表制的精神结构中才能发现宪法的意义。

1、金色的老日子是个神话,直接民主注定失败。

1)社会契约造不出国家,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同质的,没有具象,没有历史。

2)直接民主把国家建立在个人意见的流沙之上。合伙制或股份制企业都不是想象国家的合适原型,因为它们背后都存在一个至上的权力——国家,而国家无上。

社会契约驯服不了人民,公民宗教里没有真神。

革命是永恒的,随时的权利,社会就是活火山。

3)古希腊民主注定堕落和被淘汰:多数奴隶,少数公民。政治的本质是统治——被统治的关系,人民同时是主权者和被统治者的辩证法则直接体现为经验性结构,注定不能稳定持久。集体生存的困难、技术的发展使得政治高出常人知识,演化为专门的职业。

2当人民不能再(经常)出场,so what?

人民出场的政治体的精神结构:主权者——政府——臣民。

主权者和臣民同为人民,是人民的两种身份、两种心态。这是一个辩证结构,公式化为:“主权者:政府=政府:臣民”。 这个公式就是民主政治的辩证法则、平衡法则。

人民制约政府,政府管束人民。这对永恒的矛盾就是政治的本质。当人民不再(经常)出场,当主权者不能(经常)行使主权,so what?

直接民主——间接民主:卢梭用的是人民主权、人民出场,这是不可动摇的原则。他理解的民主是政府形式,没什么直接间接之分。现在讲民主指的是奉行人民主权的政治体制,分直接、间接民主。

间接是直接的替代品吗?

人民作为主权者被神化,被供奉为神、佛,高高在上,但不亲临统治,而由少数人代表其统治。

代表制民主是“虚伪的”民主,是权宜将就的仿造品。

人民成了精神萎缩的侏儒,不再是开天辟地的英雄。

3、     间接民主的逻辑沟豁

间接民主的精神结构的蜕化(演进?):

1)第一环断裂,成暴政结构:(主权者人民)——政府——臣民。

2)宪法是主权者意志的记录,政府是人民的代表:

(主权者人民)——宪法——政府(日常代表)——臣民

3)宪法从何而来?

(主权者人民)——(主权者特别代表)——宪法——政府(日常代表)——臣民

4)人民何时说过要制宪?说过要委托特别代表制宪?在人民出场与不出场之间,用什么来连接?如果他昨天清醒,今天突然昏迷不醒,不能再出场,你就无法证明任何人是他的代表。直接民主和间接民主就是两个没有逻辑联系的故事,一个是讲主人公在清醒状态下的所作所为,一个是讲在主人公昏迷不醒状态下,一个冒名顶替者的所作所为。所有的民主理论都把这个冒牌货当做真的主人公来演绎。

四、最后的人民集会

1、思想实验:如同契约论一样,最后的人民集会仍然是纯粹的思想实验、理性推演。

   首先假定人民直接出场,然后假定在某个时刻,人民最后一次集会,从此以后人民永远不能全体出场了。在最后一次集会上,人民要决定未来的政治生存方式。

      2、人民决议:

第一,共同体一切权力属于民族(人民)。

第二,人民指派代表组成代表机构,该代表机构行使共同意志的部分权力,负责制定法律。人民有权罢免、更换代表。

第三,人民直接选举产生政府,或者由代表机构选举产生政府,政府对人民负责或者通过代表机构最终对人民负责。

第四,为了赋予立法机关和政府以确定的形式使其完成结盟的目的,同时也为了防止代表机构篡夺人民的主权,背离目的,必须制定一些成文的法律规定立法机关和政府的组成,设定一些限制。这些法律统称为宪法。为此目的,人民委派特别代表组成专门的制宪团体,该团体代行国民集会的职能。

这个决议完全是杜撰的,但我以为是可以合理地推导出来的,至少是理性人会认同的。想想“清帝逊位诏书”,这个决议就会显得有些真实了。

3、制宪

据此,我们发现,我们要制宪是人民的声音,是制宪权的第一决断。这个声音多么类似《创世纪》中上帝的命令呀!霍布斯说,这个声音就是我们要造人(《利维坦》引言)。

接下来自然是人民推举制宪的特别代表。除了推举,人民就是一个符号,代表们负责行使制定宪法的权力。西耶斯称制宪代表为特别代表,英语中还有一个说法叫做“primary legislator”,英国人说英国议会不是一个原始(首位)立法者,不能制定约束议会的法律。

西耶斯的特别代表,仿佛是民主神附体的巫师,他们不过用自己的身体传达民主神的意志和声音。现代国家企图通过设定特别的表决制来区分立宪和一般立法。

五、   最后的人民集会假定的意义

(1)      从直接民主到达间接民主的驿站或桥梁

间接民主并不是从直接民主直接过渡来的,这是一个弥天大慌。我要把谎言编的更圆一点,好像主人公昏迷不是突然的,在昏迷之前已经作出安排,而主人公也没有昏迷,只是由直接行使主权变成间接而已。

其实,这样的虚构,在历史上肯定真实地发生过。比如,古代希腊,古罗马。可惜的是,没有人记录下最后的公民大会。我相信,在历史上中公民大会就象河水干枯断流一样,是逐渐逐渐减少流量而干枯的,没有人记住最后的涛声。卢梭说,那是人民的堕落。当然,也不会做出我所谓的决议,因为人民已经堕落了。

2)许多契约论者都隐含了这个思想,但我明确地把它概念化了。自然法流派的主流理论将自然状态向社会状态的转变描述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结盟的契约,第二个阶段是服从的契约,据以设立统治者。普芬道夫在两个契约间插入了制宪的行为,有些作家进一步明确地把制宪行为说成正式的宪法契约,这样总共就存在三个契约。

按照两部契约的思路,最后的人民集会的决议就是那个服从的契约了。请注意,我的用语是决议,不是契约。决议是在有了主权者之后的行为,实行少数服从多数。契约需要全体一致,否则对不赞成的没有约束力。契约的论证更难。至于普芬道夫把制宪插在两个契约之间,有的理论家把宪法当作契约,他们和两部契约论者一样,都没有一个直接的人民主权时期。我认为将结盟、制宪、服从混在一个时期来谈论,必然区分不了各自的性质,更不用说为直接民主过渡到间接民主提供什么帮助了。

3)区分立宪与立法,高扬立宪主义的民主政治,对间接民主设防。宪法是民主神的圣经,宪政乃是借尸还魂之术,即通过推崇、念诵、解释宪法,把宪法当作日常政治的咒语,从而召回民主神的灵的艺术。

(本文系陈端洪教授2012年上半年在香港大学的讲座提纲,更丰富的理论线索请见其《制宪权与根本法》一书,该提纲是对书中线索的进一步反思与发展。感谢作者赐稿)

Barry